四月，科爾沁沙地邊緣的積雪開始消融，溝壑初露。這里地廣人稀，355個嘎查、37.5萬常住人口，散落在81萬公頃的廣袤土地上。

　　從奈曼旗城區出發，去往任何一個嘎查往往都要走幾十公里。有個人幾乎跑遍了這片無垠沙海的每一條路，記住了每一個彎、每一道梁。他就是農業銀行內蒙古通遼奈曼旗支行行長對山，一個身材壯碩、面容黝黑的蒙古族漢子。

　　今年，對山榮獲全國五一勞動獎章。在許多人看來，這份榮譽就像他本人一樣——因堅韌和執著，在風沙中深深扎根，向著希望的方向生長。

　　坐不住的行長

　　“白書記，最近牛市怎么樣，能賣上價了嗎?”臨近傍晚，對山熟門熟路地走進布日敦嘎查書記白雙喜家的院子，兩人一見面，就用蒙語拉起家常。

　　他們的故事，始于四年前。

　　奈曼旗地處科爾沁沙地腹地，干旱少雨、耕地因沙化肥力較弱，除了基礎農作物外，養牛是這片土地上老百姓最靠得住的營生，關系著千家萬戶的飯碗。在通遼建設“全國肉牛產業第一重鎮”的版圖上，奈曼旗是重要一極。2022年，全市全面實施禁牧政策，傳統散養模式開始向舍飼圈養轉型。那一年，白雙喜作為村里率先嘗試圈養的致富帶頭人，想引進改良的西門塔爾牛并擴大養殖規模，但一頭良種牛犢動輒上萬元，資金成了最大的坎。

　　牧民購買牛缺乏資金，怎么辦?

　　對山那年剛調任奈曼旗支行行長，下鄉了解到情況后，二話不說，坐到白雙喜家炕頭上，掰著手指頭給他一筆筆算細賬。他有自己堅持的習慣：政策必須講得明明白白，讓老百姓知道怎么用錢最實惠、最安全。

　　“你信用底子好，先貸30萬元買幾十頭牛犢。每年還一次利息，等牛育肥出欄，一年增收幾十萬不成問題。賺了錢再還本，還可以續貸。你是村干部，把這條路蹚出來，大家伙兒就都有信心跟著干了。”

　　話說得實在，賬算得清楚。白雙喜心里的石頭落了地，幾天后，一筆信用貸款及時到賬。

　　如今，白雙喜家里的牛已存欄200多頭，新建的奶制品加工作坊每年能帶來三四十萬元的收入。更重要的是，村里人看到了希望，紛紛跟著干起來?，F在，全村160多戶里有近150戶共養了3000多頭牛，家家戶戶有了穩定收入，土坯房都換成了新磚房。

　　“這個人，能打100分。”說起對山，白雙喜臉上的笑意藏不住，“他總往村里跑，哪家養牛、規模咋樣、哪家有困難，他清楚得很。周圍的鄰居都是農行的老熟人了。”

　　對山是個閑不住的人，上任半年多就走遍了奈曼旗300多個嘎查。因為從小在農村長大，家里養過牛、種過地，他對土地和農民天然懷有同理心。“我知道農民的難處，國家的好政策、農行的好產品，如果我們不跑到村子里、不坐在炕頭上講，農民很難真正了解。我們不走下去，也很難明白他們究竟需要什么。”他說。

　　在奈曼旗跑了這些年，對山心里清楚，把貸款發放到需要的人手里只是第一步，難的是產業行情不好的時候，能不能陪著人們挺過去。而治安鎮的韓龍，趕上的正是這樣一個節骨眼。

　　韓龍在養牛行業摸爬滾打多年，有自己的規模化養殖公司。然而，2022年到2023年，牛價遭遇寒冬，一頭安格斯牛的價格從七八萬元暴跌到一萬元出頭。韓龍的公司擁有一千多頭牛，賣了，血本無歸;不賣，每天的草料、防疫成本像無底洞。進退兩難之際，資金鏈瀕臨斷裂，韓龍幾乎要放棄了。

　　企業資金鏈瀕臨斷裂

　　“聽村干部說農行貸款利率合適，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打了電話，沒想到對山行長很快就親自來了。”回憶起初見，韓龍印象極深——這位銀行行長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：沒看報表、沒先查流水，而是一頭鉆進牛圈，看草料品質、數牛的數量，模樣像個經驗豐富的老牛倌。

　　法律專業出身的對山，做事一向嚴謹，他清楚韓龍的還款能力有限，但他細致核查后發現韓龍懂技術、善經營，更難能可貴的是講信用。困境是行業周期性波動造成的，并非不可逆轉。而這處養殖場是當地規?；B殖的標桿，一旦倒下，不僅韓龍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，更可能動搖周邊一大片養殖戶的信心。對山決定，陪他“搏”一次。

　　“咱倆一起想辦法。”對山的話不多，但分量重。他幫韓龍果斷調整策略，根據政策將原有的抵押貸款轉為信用貸款，并在經營上給出建議：減少自繁自育、養殖周期長的品種，用貸款引入周轉快、能迅速出欄變現的“過渡牛”，快速回籠資金，對沖市場風險。

　　“如果不是對山，我的公司肯定挺不到今天。”韓龍的話里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與感激，“現在牛價穩了，有銀行做后盾，心里特別有底。”

　　一戶蹚出路子，就是一個標桿;一村跟上步子，就是一份答卷;一個產業扎下了根，就是最厚實的底子。對山常念叨：“老百姓能吃苦，也不怕難，就怕最難的時候，沒人能伸手拉一把。”

　　如今，白雙喜的牛群從幾十頭發展到幾百頭，韓龍也從懸崖邊上挺了過來，而更多的人正走在對山團隊陪他們蹚出來的發展路上。農業銀行奈曼旗支行近三年累計服務超過2萬戶農牧戶，投放農戶貸款超60億元，在全區系統涉農支行中位居第一。

　　舍不去的牽掛

　　清晨五點，奈曼旗的天空還是一片墨色，對山已經習慣性地坐在書桌前。這個作息從他求學時起從未更改。“早上頭腦最清醒，能安靜地處理工作、思考一天的計劃。”他說。

　　熟悉對山的人知道，這份自律背后是他對北疆土地的情感——他見過缺水干旱的日子，也見過農民為了多掙一份收入而付出的辛勞。正是這份懂得，讓他少年時拼命讀書，走出荒漠去長見識;2000年進入農行后，他又格外珍惜每一個崗位，從出納、會計到網點主任、支行行長，一路摸透業務，一心裝著故鄉。

　　早年在調研中他就發現，包括通遼在內的不少地區，鄉鎮貸款幾乎是一片空白。這里農牧民對好日子的渴望，和他父母當年并無兩樣。他覺得自己好像欠這片土地一份實實在在的回報。2019年，對山從工作多年的外地調回通遼。這意味著與妻兒分居兩地，許多人不解，他卻走得異常堅定。

　　回到故鄉，他不僅帶回了經驗，更帶回了創新的思路。他牽頭建立“支行包聯網點、網點包聯鄉鎮、黨員先鋒隊包聯村”的三級機制，并在全區率先創新推廣“金融副村長”服務模式——聘請村干部擔任金融聯絡員，與農行員工一起，把金融政策、信貸產品直接送到農牧民家門口。這一做法打通了金融服務的“最后一公里”，后來被多個地區借鑒推廣。

　　對山的工作節奏不按日歷走，而是跟著農時轉。他深諳沙地的養殖周期、種植規律，春耕備耕時，他連續幾周泡在鄉下，就怕農戶手里的錢不夠，誤了播種;夏季突遇冰雹等極端天氣，他風雨無阻，總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了解災情，幫農戶對接保險理賠、安排續貸;冬儲時節，他又開始走訪，心里盤算著農戶來年的計劃、手頭的資金缺口。

　　不僅是行長，更是良師

　　支行副行長竇振全曾動情地說：“我們這兩萬多戶農牧民，大多是小額貸款，這幾十個億的總量不是坐在辦公室等來的，是跟著對山行長一戶一戶跑下來的。”

　　一個人的力量終歸有限。在奈曼旗支行六十六名員工眼中，對山不僅是行長，更是為他們“打樣”的良師。綜合部主任陳龍至今記得自己初入行時的一次下鄉經歷。那天他們走訪一個養牛戶，幾個年輕客戶經理看著院里的牛，覺得沒什么問題。對山卻眉頭微皺，把他們拉到一邊提醒道：“你們看這院子干干凈凈，連一點牛糞都沒有，這?？赡苁桥R時借來的。”事后，情況得到了村“兩委”的證實。幾個年輕人心服口服，從此下定決心苦學農業知識、增長經驗。如今，他們都已成長為優秀的客戶經理，而對山給他們上的那根“風險之弦”，也牢牢繃在每個人心頭。

　　大家敬畏對山的“嚴”，也感恩他的“暖”。營業部主任張友春體會最深。對山調來之前，她聽說這位行長做事一絲不茍，工作抓得緊。剛當上主任時，她壓力巨大，一次下班后在辦公室偷偷掉淚，恰被對山看到。她道出怕管不好、完不成任務的憂慮。對山坐下來，一點點幫她分析人員結構和業務細節，最后一句“你思路清晰，放心去干，有我在后面兜底”，讓她瞬間卸下了心頭的巨石。

　　張友春感慨，對山工作沖鋒在前，卻總能敏銳地察覺幾十名員工的情緒和狀態。誰家有困難，誰思想有波動，他都看在眼里、記在心上。遠郊網點員工宿舍溫度低，他挨個檢查窗戶，換掉不制熱的舊空調，添置電暖器;發現新員工工作不順，他主動詢問，是工作安排不當，還是執行中遇到了困難;他堅持知人善任，引導大家輪崗換位，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。

　　夜幕降臨，奈曼旗支行辦公樓的燈光依然亮著一片。對山用嚴管厚愛，把全員擰成一股繩，用言傳身教，讓那種“地里蹲得住、賬里算得清”的真功夫刻進團隊的骨子里。

　　科爾沁沙地的風，吹了一年又一年。對山如同這里最常見的沙打旺——根系深扎地下十余米，任憑風沙肆虐，總能倔強地開出花來。從一個人到一個團隊，從一個嘎查到一方沃土，他把金融的種子播撒在干旱的土地上，用腳底板丈量出服務農牧民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
　　對山說：“路還長，還得跑。”

　　再看沙地邊緣，積雪化作春水，浸潤著等待拔節的田野。夕陽下，他的身影又被拉長在通往下一個嘎查的路上——那里有更多的彎，更多的梁，和更多等待被拉一把的人。